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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做孤舟天地泊

【烈火如歌/雪歌】白袷衣 08-09

08 焚心火


冯真是下午回来的。


彼时烈庄主头痛舒缓了一些,总算能够自如行动说话了。


刀三也早已看出了不对,悔得不行,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咬出来,生怕别人听见了。


“我真是.......怎么就信了你?你这哪儿是好了的样子?”


“别再说了。”烈庄主眼睛直愣愣瞧着屋子里安然坐着的人,亦咬牙道,“真要发作了,我拿条铁链子把自己锁起来,绝不伤人。”


冯真正是此刻进来的。




小姑娘依旧是一身青衣,手中提了个包袱,瞧见两人,脸上也无甚表情。


她走到院子里,将包袱随手一丢。



刀三浑身一凛,低声道:“你看。”


那包袱,仔细看居然是一大片荷叶,拿绳子胡乱束了,此刻掉在地上颇为松垮,合口处大片大片赤褚色的痕迹。


浓重的腥膻味在院子里弥散开来。




两个人一晃神间,小姑娘已经走进屋子里,乖乖在那人身旁的凳子上坐了,也不知从哪里拿出根蒲苇,开始编东西玩。


那人伸手将她头上的茅草杂灰拂去了,低声道:“真真,这里有两位姐姐,想问你几个问题。你乖乖回答,好么?”


冯真慢慢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外面的烈庄主和刀三一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

那人拍了拍她的脑袋,朝院中淡淡道:“二位,此刻总能进来了罢?”






冯真又低下了头。


从头至尾,她的眼光就没有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过。
烈庄主在她对面坐下了,也尽量不去看对面的另一个人,低声道:“真真别怕,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。”


冯真没说话。


烈庄主道:“今日你为什么会去灶头山?”


冯真手上动作没停,隔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热。”


这话来得没头没脑。


坐在她身旁的人叹口气,道:“真真怕热,山上比较阴凉,她经常去。”


刀三问:“那你晚上去过吗?”




冯真想了想,过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
刀三急切起来: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

大约是她语气起伏太快,冯真有些反应不过来,瞪大眼睛,茫然地看着她。


烈庄主连忙柔声道:“你慢慢想,不要急。”


冯真垂下眼,似乎在努力思索。


“齐雪松,狍子皮,答应我的,但没来。”她一字一句,说得颇为费力,“我找他,听见声音了,追出去,没有人。”


刀三失声道:“你认识齐雪松?”


烈庄主低声道:“你是说,你认得齐雪松,齐雪松答应要给你狍子皮,但他不见了,所以你去找他,是不是?”


冯真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

烈庄主道:“你说你听见声音所以追了出去,是什么声音?”


冯真认真地道:“哨子。”


烈庄主回头看刀三。


刀三冷汗也下来了:“我……我什么也没听见,哪儿来的哨子声?”


烈庄主又问:“追出去了之后呢?”


冯真和他们对答了几句,反应慢慢也快了一些,看了眼刀三:“他们追我,我跑了。”


“对,那日我们追了你一段。”刀三颤声道,“那个......和我一起追你的人,你后来看见过他了么?”


冯真摇了摇头:“我去捡东西了,没看见。”


刀三整个人都颓了下去。


烈庄主心头一跳,道:“你去捡什么东西了?”


冯真没说话,忽然站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里,从那包袱里,抽出样东西来。




长片形状的,约莫十七八块竹牌,以线串扎,开口处已破裂,内里滑腻,也不知黏了什么东西。


她拿着这东西走回来,室内顿时也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。


“这是什么…..什么东西?”刀三惊骇莫名。


端坐在位子上的银雪瞧了一眼,面色也沉了下来。


“秦甲。”他淡淡道,“长明王余部阴魂,穿的却是秦甲,倒也有趣的很。”


他忽而眉头皱了皱,低声道:“真真,去洗洗手。”


冯真听话地站起来,朝后院走去。


烈庄主此刻方觉自己一身粘腻,忙也站起身来,轻声道:“我也去洗个脸。”




两人一前一后,往后院里走。


冯真从井里打了水,拿两个小竹筒装了,一言不发,分了一个给烈庄主。


烈庄主有些意外,说了声谢谢。


冯真仍旧面无表情,洗完了手,忽然递过来样东西。


一只蒲草编的金铃子。


烈庄主唬了一跳:“送我?”


冯真认真地点点头。


烈庄主柔声问:“为什么?”


冯真想了想:“我见过你。”


烈庄主:“真的么?什么时候?”


冯真道:“画。”


“画?你见过我的画像?”烈庄主笑道,“在哪里见的?”


冯真道:“山上。”她说完,又摇了摇头,“不是,那个山,是高的那个。”


烈庄主心头一动。


“缥缈?”


冯真点点头。




烈庄主在她身边坐下了,轻声道:“是谁画的呢?是你的掌门师兄么?”


冯真又摇摇头。


“好多人,画。”她磕磕绊绊地,想要将话讲清楚,“他们喜欢,喜欢师兄,师兄喜欢你。偷偷下山,看你,画你。”


“师兄……从不画你。”


09 灯花落


两人回到前头屋子里。


烈庄主扯着刀三袖子,想要告辞。


冯真眼睛睁得大大的,也去扯自己师兄的袖子。


银雪笑了笑:“想去?”


冯真点点头。


他叹了口气,转过头来,问烈庄主和刀三:“二位下一步准备如何?”


烈庄主一听见他说话,头便又痛起来,强压着不适道:“.......先着人将灶头山围了,一步步搜山。”


他微微笑道:“怕不那么容易。”


刀三奇道:“为何不易?”


“昔年长明王擅周易、长术数、精通五行八卦,行军所至之处,必遍布术法疑阵。他自焚前,在山中困守逾月之久。”他淡淡道,“山中猎户去灶头山,都不敢进得太过,须得万分小心。”


烈庄主轻声道:“多谢公子指点。”


他轻叹了口气:“真真此番下山,总须经几番历练,她对灶头山熟悉些,让她跟你们去罢。”




此言一出,刀三又惊又喜。


烈庄主垂下了头,也不说话,双手紧紧握着,唇已快咬出了血。


刀三瞥见她脸色,也吃了一惊,想要去抓她的手,她却惨白着脸站起身来。




刀三惊疑不定:“.......如歌?”


她一言不发,忽而转身,急喘了两声,朝外疾掠而出!


刀三心道不好。


他已变了脸色,站起身来,沉声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
“先追!”刀三急得语调都变了,“追上再说。”




她话音未落,已有一条人影自她身边掠过,如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,正是冯真。


刀三脸上血色褪尽:“求公子也去看也一眼吧……我怕.......”


她话未说完,银雪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已如一片白云,没入了夜色之中。
刀三咬咬牙,跟在了后面。


夜色如幕。


她也不知道自己跟了多久,只知道先前那几个身影还影影绰绰,能看得清个轮廓,后来却什么也瞧不见了。


约莫又跑出了几里地,只见那青衣小女孩一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。


刀三一惊,忙飞掠而去,道:“人呢?”


冯真摇了摇头。


刀三浑身一软。


她是瞧见过烈庄主发作时的样子的,却没想到连冯真这样的速度,竟也追不上了。


她正踌躇的时候,冯真忽然道:“师兄。”


刀三茫然抬头,继而双目一亮:“你师兄他.......追上去了?”


“他,快。”冯真道,“能追上。”


烈庄主只觉头已欲裂开,亦只有狂奔时,方能解一二分痛楚。


疾掠中,她周身已隐隐有火焰之光,在夜色中却也显眼。




身后有破风之声。


她心中早知道是谁,却不敢回头。




那人又追了一阵,低声喝道:”烈如歌,停下。”


她骤然听见这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,心头剧震,哪里敢停?反而足下发力,朝前方茫茫夜色中奔去。
身后人似乎微微叹息一声,终于出手,反掌在她一边肩头一压。


这一掌如有千钧之力,顿时将她压停,她一边膝盖一软跪到地上,却不肯就范,顺势单手在地上一撑,另一条腿向后横扫。


这一记如同击在棉花上,也不知怎么就被卸光了力道。


她一咬牙,拍手向对方胸口拍去,至快要触到,却又浑身颤抖,收掌成拳,一拳击在自己肩头。


有鲜血自唇角溢出。


那人面色也冷了下来,一把抓住她手腕,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

那手抓得极紧,力道一运,她顿时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

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带了怒意。




她尚余一丝清明,全数心神都在两人相触的手上,喃喃道:“我不想……不想见到你。”
他沉默了半晌,道:“我知道。”


她茫然道:“你怎么.....怎么会知道?谁告诉你的?”


他笑了笑,没有作答。




她奋力挣扎。


他放松了手,她很容易便挣脱,向后退了一步。




“我这是......这是练功出了岔子,偶会病发.......一会儿便能好。”她轻轻喘息着,“你能再走开些么?你站得近了,我有些难受。”


他沉默了片刻,道:“此地已接近灶头山,并不安全,我答应了雷夫人,要带你回去。”


她道:“那你站远些,好么? 我一会儿……一会儿就会好了。”


他看了她一会儿,微微一哂,果然走开了些。


林中树木茂盛,也不知他站在了哪棵树后。


她只觉压力顿轻,颓然坐到地上,熟门熟路,从袖子中,摸出把小巧的银刀来。




四周静谧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道:“银雪?”


没有人回应。


但她知道他仍在,自顾自道:“你恨我么?雷惊鸿死了,我都能来奔丧,却十一年未曾找过你。”


良久,他淡淡道:“前尘往事,不必再提。”


她喃喃道:“你现在看上去……看上去很快活……你伤心过吗?”




“多谢挂念。”他似乎是笑了笑,“我早料到如此结果,故而并不伤心。”




水声潺潺,明月皎皎。

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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