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axilla

来做孤舟天地泊

秋陈/同徒15

15【春易老】

 

洛水下游,距离红河并不远,也就是两三日的脚程。

 

拉车的马虽然长得不起眼,却是匹真正的千里驹,加上秋山君御术了得,一路车行平稳,教宗大人窝在软绵绵的软垫子上,打了会儿盹。

 

于是他又梦见了那条龙。

 

梦里,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
 

还有一件令他更惊讶的事——他回到了周园里。

 

虽然风景不同,样子不同,但他很肯定,这里的的确确就是周园。

周独夫那巨大的陵寝不见了,独道尽头,只有一间小小的草屋。

他就坐在小屋前的空地上,一条黄金巨龙蜷起身子,将他盘在正中。

 

他听见自己说:“我大概快要死了。”

 

巨龙发出一声长吟。

 

他接着发出一声哂笑:“可是人谁不会死呢?周独夫今日赢了我,难道他就不会死了吗?”

 

巨龙没有出声。

 

他又道:“你快走吧,等什么呢?”

 

大概是语气中的催促与不耐惹怒了巨龙,那一看就脾气暴躁的大家伙,垂下巨大的龙首,一口咬在了他侧面脖颈。

 

不重,有一点点痛,更多的是痒。

 

然后陈长生就醒了。

 

颈边有些微凉。

 

秋山君不知何时已经进到了车中,坐在他身侧,手里拿着个小盒子,里头装着浅褐色的软膏。

他拿手沾了少许,正在陈长生脖间伤口上轻轻涂抹。

 

看到陈长生醒来,他只是微微一笑。

 

陈长生觉得脖子更痒了。

 

待秋山君鼓捣完,他用手指碰了碰那伤口,由衷感慨了一句:“你牙真好。”

 

秋山君沉默了半晌,居然还接了一句:“你的脖子也很好。”

 

“很好?”陈长生笑了笑:“哦,好咬吗?”

 

秋山君很显然已经不想理他了,伸手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。

 

陈长生这才发现,已是黄昏。

他们正在一家客栈的后院里,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正立在一边,见到陈长生,又朝秋山君一揖,微笑道:“公子人中龙凤,令弟果也高标逸韵,令人一见难忘。”

 

“令弟?”陈长生转过头,小声问:“我吗?”

 

秋山君不说话,抱着他往后面小楼上走。

 

教宗大人想了想,觉得自己的确年纪小些,被叫一次弟弟也没什么妨碍,于是立刻释然,转而问:“这是哪儿?”

 

秋山君面不改色地道:“通缘居,肃州最大最贵的客栈。”

 

陈长生愣了愣,面色有些复杂。

 

“已经到肃州了么……”

 

过了肃州,出十里亭,再往前,就能望见红河了。

 

他刚有些感慨,目光垂落,正见那小楼下,中年人的身后,一名少女亭亭而立。

 

他望下去的时候,女孩正微微抬起头,纤细的脖子同柔顺的长发格外引人注目。

 

她无疑是极美的,那美丽中带着英气与稚气,即使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也显得那样的不同。

不同于常人。

不同于世人。

 

那仰望的姿态太好看,以至于有那么一刻,他甚至想起了徐有容。

 

他的目光因此停了一停,然后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:她正在看秋山君的背影。

 

确切地说,她的视线根本从来没有离开过秋山君。

 

那目光温柔而热切,充满了希冀与向往。

 

陈长生怔了怔。

他对这样的目光并不陌生——因为当年落落也正是这样看着他的。

 

他忍不住问:“那是谁?”

 

秋山君并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道:“她姓陈。”

 

陈长生有些讶异。

 

这句话信息量其实很大。

 

秋山君接着道:“我听说你和她母亲很熟——你不认识她?”

 

教宗大人愈发疑惑了。

他这些年来甚少离开离宫,哪里有机会见到什么年轻少女?

秋山君也有些意外,看了他一眼,道:“这是娄阳王的长女。”

 

陈长生这一惊吃得不小:“莫……莫雨的女儿?她怎么这么大了?”

 

“不这么大又待如何?”秋山君也有些无奈:“教宗大人莫不是已经忘记自己几岁了?”

 

陈长生愣了愣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。

 
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老了。”

 

夕阳照在两个人的肩头上。

 

秋山君侧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
 

教宗大人的神情很闲适,很平静,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,他的眉毛微微挑起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
天大的事情,到了他这里,都如鸿毛、如拂面的一阵清风。

 

于是秋山君的心情忽然也放松了下来。

 

“是挺老的。”

他说。

 

陈长生微微一笑,又看了眼楼下如鲜花般娇嫩的少女。

 

“可你还没老啊,秋山君。”


评论(28)

热度(187)